美国马萨诸塞州,一场持续五周的审判,最终没有等来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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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审团经过长时间商议,仍然无法就是否有罪达成一致。
法官只能宣布:
审判无效。
坐在被告席上的,是39岁的林赛·克兰西。
2023年,她亲手杀死了自己三个年幼的孩子。
5岁的女儿、3岁的儿子,以及只有8个月大的小儿子。
随后,她试图自杀。
她吞下药物,割伤自己的脖子和手腕,最后从二楼窗户跳了下去。
她活了下来,却从此下半身瘫痪。
于是三年之后,当这名母亲坐着轮椅出现在法庭上时,一个几乎无法回答的问题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她究竟是一个杀死三个孩子的凶手,还是一个被严重精神疾病摧毁的母亲?
更令人意外的是,随着审判进行,越来越多女性开始公开站出来支持她。
法院外,来了很多穿粉色衣服的女人
整个庭审期间,克兰西几乎没有说话。
她一直坐在轮椅上,睁大眼睛看着法庭。
只有一次,当检察官带着陪审团逐项查看三个孩子的尸检报告时,她突然弯下身子,浑身颤抖地哭了起来。
她喊道:
“我做不到!”
但在法庭外,关于她的争论早已失控。
数十名身穿粉色衣服的女性聚集在普利茅斯法院门口,公开声援克兰西。
她们甚至组织了一场名为“为林赛和平站出来”的活动。
一名组织者告诉媒体:
“我们中任何经历过心理健康问题、焦虑、抑郁或者产后问题的人都明白,我们中的任何一个,都可能坐在她现在坐的那张椅子上。”
这句话立即引发巨大争议。
因为克兰西并不是一个普通的产后抑郁症患者。
三个孩子已经死了。
那么,为什么还有这么多女性愿意公开站出来支持她?
“我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
答案可能恰恰藏在这些女性自己的经历里。
很多女人生完孩子之后,都经历过一种外界很难理解的崩溃感。
长期睡眠不足、身体变化、荷尔蒙剧烈波动、婴儿无休止的哭闹,以及突然降临的巨大照护责任。
有些人会焦虑。
有些人会抑郁。
有些人会产生自杀念头。
而更糟糕的是,她们可能已经意识到自己出了问题,也主动向家人、医生和医疗机构求助,却仍然没有得到真正有效的帮助。
因此,在一部分支持者眼里,克兰西已经不再只是克兰西。
她变成了一个象征。
一个被母职压垮、向医疗系统求救,却最终掉进深渊的女人。
按照这种叙事,2023年发生在马萨诸塞州那个夜晚的悲剧,并不是突然发生的。
它有迹可循。
甚至本来可以避免。
如果医疗系统更加完善,如果家人更早发现问题,如果产后精神疾病得到更好的治疗,也许三个孩子今天仍然活着。
这种解释当然具有现实意义。
因为克兰西接受的精神科治疗,确实存在缺乏协调的问题。
而美国针对严重产后精神疾病的医疗资源,也确实存在不足。
但是,当这种解释继续向前推进时,一个危险的问题出现了:
人们开始把克兰西变成这起案件最大的受害者。
而真正死去的三个孩子,反而慢慢退到了故事背景里。
一个杀死孩子的人,也可以值得同情吗?
这可能才是克兰西案件真正令人不舒服的地方。
人类很难同时接受两个事实。
第一个事实是:
一个人可能非常痛苦、非常脆弱,甚至患有严重精神疾病,值得同情。
第二个事实是:
这个人也可能做出了极其残忍的事情,并且必须面对责任。
我们本能地希望把人分成两类。
受害者和加害者。
好人和坏人。
值得同情的人和应该惩罚的人。
但克兰西偏偏可能同时横跨这些界线。
于是,一些人开始寻找另一种更加简单的解释:
也许孩子根本不是她杀的。
阴谋论出现了:真正的凶手是丈夫?
随着案件受到越来越多关注,社交媒体开始出现大量阴谋论。
这些说法虽然版本不同,但核心几乎一样:
克兰西没有杀死孩子。
真正的凶手,是她的前夫帕特里克。
按照这种理论,帕特里克杀死三个孩子,又企图杀死克兰西,最后把所有罪名嫁祸给她。
支持者从庭审证据中寻找各种蛛丝马迹。
例如,用来勒死孩子的健身弹力带上没有发现克兰西的指纹。
又比如,她被送到医院时的核心体温,被认为与检方提出的犯罪时间线存在矛盾。
这些细节被拼接起来,逐渐形成另一套完整故事:
克兰西不仅没有杀人,反而是家庭暴力甚至谋杀阴谋的受害者。
这个故事同样令人安心。
因为这样一来,一切重新变得简单。
孩子死了,是因为有一个邪恶的男人。
母亲依然是受害者。
世界重新恢复了我们熟悉的善恶秩序。
问题在于,没有足够证据证明这个故事是真的。
右翼也开始加入这场战争
随着越来越多女性公开声援克兰西,另一种完全相反的声音也出现了。
一些美国右翼人士认为,自由派女性如此同情一个杀死三个孩子的母亲,恰恰证明这些女性本身存在某种危险的价值观。
有人甚至把克兰西塑造成所谓“自由派女性”的代表,认为她证明了现代女性情绪不稳定、自我中心,甚至可能对孩子构成危险。
于是,一宗极其特殊的家庭惨案,逐渐演变成了美国文化战争。
一边说:
她证明美国社会抛弃了母亲。
另一边说:
她证明自由派女性出了问题。
还有人说:
真正的问题是男性对女性的压迫。
每个人都从三个孩子的死亡中,找到了自己原本就相信的东西。
这可能正是问题所在。
所有人都想让这三个孩子的死亡“有意义”
人类面对惨剧时,有一种非常强烈的冲动:
我们希望它能够说明些什么。
如果一场灾难能够被解释,那么它似乎就没有那么可怕。
因为只要找到原因,就意味着下一次可以避免。
于是克兰西案件不断被装进各种宏大的故事。
产后精神疾病。
医疗系统失灵。
母亲被社会忽视。
男性暴力。
女性主义。
自由派文化。
甚至美国整个社会的道德危机。
这些问题当然都值得讨论。
但《大西洋月刊》作者伊丽莎白·布鲁尼格认为,这些解释都有同一个危险:
它们把一个极端、特殊、罕见的悲剧,强行变成了某种普遍规律。
而现实可能根本没有这么整齐。
也许,没有任何人能够提前知道
如果辩方的说法成立,克兰西当时确实患有严重产后精神病,那么她的情况本身也属于一种非常罕见的极端表现。
她此前接受的精神治疗可能存在问题。
她也可能对部分药物出现非常少见的不良反应。
毫无疑问,在案发之前的几个月里,她一直处于巨大的精神痛苦之中。
也许,如果医疗系统给予她更好的治疗,如果身边的人更早意识到问题严重程度,悲剧真的能够避免。
但是另一件事可能同样是真的:
没有任何人能够合理预见,她最终会杀死三个孩子。
这是最令人难以接受的地方。
我们总希望悲剧发生之前存在一串清晰的红灯。
只要有人及时看见,只要制度再完善一点,只要某个人做出正确选择,一切就不会发生。
但现实并不总是如此。
有些灾难,可能就是一个人在某个极端时刻发生了灾难性的精神和行为崩溃。
没有宏大的阴谋。
没有一个可以解释所有事情的社会理论。
甚至没有一个能够让所有人满意的“为什么”。
陪审团也回答不了
这或许正是这次审判最后的结局如此耐人寻味的原因。
陪审团听取了数周证词。
看过尸检报告。
听过精神科医生的分析。
研究了时间线、医疗记录以及案发现场证据。
最后,他们依然无法达成一致。
于是法官宣布审判无效。
检察官接下来必须决定:
重新审判克兰西,与辩方达成认罪协议,还是撤销指控。
法律最终也许仍然会给出一个答案。
但那个答案未必能够回答公众真正想问的问题:
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母亲会杀死自己的三个孩子?
为什么没人阻止这一切?
如果她真的患病,那么疾病应该承担多少责任?
如果她仍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又应该承担多少责任?
我们能不能从这场悲剧中学到什么,从而保证下一次不再发生?
也许没有人能够给出一个让所有人满意的答案。
最可怕的,也许就是没有答案
整个审判期间,克兰西常常坐在轮椅上,睁着眼睛,茫然地看着法庭。
支持她的人希望从她身上看到一个被医疗系统抛弃的母亲。
憎恨她的人看到一个杀死三个孩子的凶手。
阴谋论者看到一个遭丈夫陷害的女人。
政治活动人士则从她身上看到自己早已相信的那套世界观。
可是克兰西本人始终没有给公众一个完整解释。
也许她根本无法解释。
而这可能才是整件事情真正令人恐惧的地方。
我们总觉得巨大的悲剧背后,应该存在同样巨大的原因。
三个年幼孩子的死亡如此沉重,因此我们本能地认为,背后一定隐藏着一个足以承受这种重量的答案。
可是现实未必如此。
有时候,生活拒绝成为一个结构完整的故事。
没有寓言。
没有启示。
甚至没有一个能够让人获得安慰的结论。
留下来的,可能只是一个无法填补的空洞。
以及围绕这个空洞,持续很多很多年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