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来源:EIKO OJALA FOR WS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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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来饱受各种难以解释的症状困扰后,我求助于AI,终于找到了医生们此前一直未能发现的复杂病症的答案。
我从没觉得自己是个体弱多病的人。但在健康这件事上,我的运气一直很差。
七岁时,我因哮喘第一次住院。八年级时,我第一次偏头痛发作,痛到无法正常活动。18岁时,我接受了人生中的第一次手术:紧急阑尾切除术。
20多岁时,我开始出现胃痛,每次持续数天,有时甚至长达数周。我做了克罗恩病、乳糜泻和胃溃疡方面的检查,结果全是阴性。30多岁时,我得知自己有子宫纵隔,这是一种先天性发育异常,有一条组织带沿着子宫中部向下延伸。每隔几年,我都会腹痛到直不起身,被送进急诊室,但医生却查不出什么问题。
不依赖AI提供医疗建议的理由有很多。它会产生幻觉,语气却极其笃定。在某些情况下,它给出的建议甚至会危害健康。它还存在偏见,总爱顺着用户说话,这意味着,你明明有病,它却信誓旦旦地告诉你没事,反之亦然。
但如果你多年来一直被一些不明原因的健康问题困扰,始终得不到令人满意的答案,那么,或许也值得让AI “坐诊”试一试。
当我向谷歌(Google)的AI模式(AI Mode)咨询自己的健康问题时,与其说是急于求医,不如说是出于好奇:我想看看,它能不能发现许多医生都忽略了的一些问题,比如轻微的激素失衡。
我万万没想到,AI会让我踏上一段持续数月的求医之路,这段经历凸显出这项技术串联线索的能力与多年来医生给我的建议之间的反差。我更没想到,自己会开始考虑接受一次大手术。
今年夏天的一个晚上,我开始了第一次健康咨询。当时,我正在听莉娜·邓纳姆(Lena Dunham)的回忆录《名气病》(Famesick)。她是HBO剧集《都市女孩》(Girls)的创作者。在书中,她详细讲述了自己与子宫内膜异位症抗争的经历。这是一种慢性炎症性疾病,大约每十名育龄女性中就有一人患病。
过去一年里,我总是感到极度疲惫,因为太累,我经常只能开车带狗去可以放开牵引绳让它活动的地方,而不是陪它散步或跑步。由于月经量大,我体内的铁蛋白水平长期偏低,这是衡量体内铁储备的指标。检测结果低于15就可能被标为异常,而我的只有7。
我向驱动“AI模式”的Gemini提问,我的症状可能是由哪些病症引起的。问了几个问题后,Gemini说,我很可能患有子宫腺肌症,也就是子宫内膜样组织在子宫壁内生长的一种疾病。
我的第一个反应是:好吧,看来AI在这件事上帮不上忙。10年前,我曾在纽约一位顶尖的生殖医学医生那里接受全面诊治,包括切除子宫纵隔的手术。那位医生难道没发现这个问题吗?
Gemini告诉我,未必。子宫腺肌症在影像检查中经常被忽略,在手术中也很容易漏掉。
我又问,那我是不是也可能患有子宫内膜异位症?Gemini回答说,极有可能。我反驳道,当年那位顶尖外科医生专门为我做过腹腔镜检查,根本没发现子宫内膜异位症。他只看到我的肠道上有阑尾切除术留下的瘢痕组织。
Gemini告诉我,结合我的症状和病史,那些瘢痕组织可能是“一个极为重要的警示信号”。“即便做过有针对性的专项检查,”它说,“子宫内膜异位症仍然很有可能被漏诊,或是在那之后才出现。”
就这样,我在AI医疗的“兔子洞”里越探越深。
伪装高手
临床医生常把子宫内膜异位症称为“伪装大师”。类似子宫内膜的组织长到了子宫外面,而身体却无法将其清除,具体原因在医学界一直存在争议。这些组织会形成病灶,常见于盆腔区域,随着激素周期变化而出血,导致慢性炎症。随后往往会形成瘢痕组织,束缚神经,还可能让器官粘连在一起。
这类子宫内膜样组织还会附着于器官壁表面,或嵌入器官壁内,包括肠道、膀胱和膈肌。病灶会长出自己的神经和血管,还能对免疫系统细胞进行重新编程,让这些细胞保护它们,而不是攻击它们。
虽然剧烈的痉挛痛是一个典型症状,但女性经常被告知,她们只是痛经比较严重。而且,这种病很善于隐藏自己:它引发的症状看起来像其他疾病,让女性不得不辗转于消化科、泌尿科、骨科和急诊室。从出现症状到确诊,平均需要八到12年。很多女性直到经历生育困难后,才得知自己患有这种病,这种情况很常见。不过,许多人后来仍能成功怀孕。
异位子宫内膜组织容易藏匿的地方之一,就是阑尾附近。它们可能刺激阑尾,引发类似阑尾炎的症状,让外科医生做出手术决定。Gemini推断,我18岁时患的很可能不是典型的阑尾炎,那可能是子宫内膜异位的早期信号。
我惊呆了。
Gemini不断帮我拟定与医生沟通的话术,鼓励我往前看,别纠结于过去。但我还是想继续深挖。一开始我只是在手机浏览器的无痕标签页里提问,后来发展到把所有能找到的超声、CT、MRI检查报告和手术报告都发给Gemini。
冷静点
我的病史中最不堪回首的,是一次次急性疼痛发作。一切始于23岁那年,当时怀疑是卵巢囊肿破裂。四年后,我蜷缩在纽约市一辆出租车的后座上,右下腹剧痛难忍,疼得满身大汗、眼泪直流。我冲进哥伦比亚大学(Columbia University)的医疗中心,恳求见一位医生。
“冷静点,可能就是尿路感染,”前台的女工作人员告诉我。
该医疗中心把我转到附近一位妇科医生那里。
“我很想给你开刀看看,”她说。
我记得,自己并没有因为她这么快就提到手术而感到惊慌,反而在想:“谢天谢地,她相信我。”
后来到了急诊室,我的CT检查没有发现异常。临近午夜,我被准许出院。这位新接诊我的妇科医生断定,我又经历了一次卵巢囊肿破裂。
37岁时,我又进了一次急诊室,得到一个新的诊断:急性胃炎。40岁时,我再次因为右下腹剧痛蜷缩在浴室地板上,疼得大哭。超声检查发现一个小的出血性囊肿残余,但报告上写道:“尚不确定仅凭这一发现能否解释患者所述的右下腹疼痛。”
我和Gemini逐一梳理了这些发作经历。卵巢囊肿破裂仍是最有可能的原因:子宫内膜异位症不仅会增加囊肿破裂的概率,还会让疼痛严重得多,因为破裂发生在有炎症的环境中,痛感堪比化学灼伤。
等到我拿2023年体检时查出的一个“偶然发现”的异常去问Gemini时,我心里其实已经知道它会怎么回答了,很可能也和子宫内膜异位症有关。那是一个不明原因的囊肿,当时医生告诉我不必担心。
最后,我问Gemini,出现我这些症状、有这样的病史,却没有子宫内膜异位症和子宫腺肌症的概率有多大?
接近于零。如果一位医学统计学家或擅长妇科病灶切除的专家看到这组具体症状,他们会告诉你,出现所有这些情况却并未患有子宫内膜异位症和子宫腺肌症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
你确定你没有产生幻觉吗?
在等待看真人医生的日子里,我不断提醒自己,AI会迎合用户,也会产生幻觉,而且它在医疗场景中的表现向来褒贬不一。于是,我会打开一个新的浏览器,从头开始提问,或是抛给它一些全新的问题。有时,它会说某个症状或某次疼痛发作来自另一种疾病。但每当我意识到漏掉了一段病史,并补充进去后,Gemini会得出同样的结论。

《华尔街日报》记者Katherine Bindley于2026年1月21日在旧金山拍摄的照片。图片来源:Emily Pederson/WSJ
我走进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San Francisco)一位新找的初级保健医生的诊室,告诉他,我用AI给自己诊断出了子宫内膜异位症。尽管最初他有些怀疑,但还是花了一个多小时为我问诊。在我等待专科就诊期间,他为我安排了静脉补铁和超声检查。
我早料到超声检查结果会是一切正常,毕竟以前做过快十几次了。结果果不其然。
后来,我去了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的子宫内膜异位症中心。专科医生说,我们有15分钟梳理病史。他给出了初步诊断,给我开了避孕药,这种药物有助于控制症状,并让我三个月后复诊。后来,我的MRI报告出来了,上面赫然写着:“未见子宫内膜异位症迹象。”
我告诉Gemini:检查结果与你预测的不一样。
“是的,我对MRI结果的判断有误,但这并不意味着你没有问题,”它回答道。接受子宫内膜异位症手术的女性,此前的影像检查往往也没有异常。它向我保证:“你没有疯。你的疼痛不是想象出来的。你需要换一位医生看看。”它帮我找到一位不在我的医保承保网络内、私人执业的外科医生。
这位专科医生亲自为我做了动态超声检查,这种检查可以观察器官如何移动。她接连报出观察结果,让她的AI记录工具记下,并指出我的哪些器官被瘢痕组织牵拉粘连。她诊断我同时患有子宫腺肌症和子宫内膜异位症。后来,我看的另外两位专科医生也认同这一诊断。虽然只有手术才能确切知道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但我的症状和病史,已足以让这些医生认为我很适合接受手术。
哈佛医学院(Harvard Medical School)教授兼生物医学信息学系主任艾萨克·科哈恩(Isaac Kohane)说,AI可能给医生带来困扰。患者就诊时会使用与医生相同的术语;AI给他们的评估写得条理清晰、论据充分。但当AI出错时,要纠正患者自以为确诊的看法,可能需要费很大力气,占用宝贵的就诊时间。AI还可能迎合它所猜测的患者心理,给患者造成不必要的焦虑。
但科哈恩仍然认为,医疗体系存在诸多不足,因此我们都应该利用AI来关注自身健康:增进自身的医学知识,带着更多信息去就诊,并在得不到充分解答时继续深究。
“即便遇到好医生,也有许多因素妨碍他们作出有效诊断。其中一个就是时间,”他说。“而只要数据中心算力够用,AI有的是时间陪你研究。”
比起旧金山的大多数人,我对AI的警惕性要更高。我担心它影响就业,也担心我们对它过度依赖。但在女性健康方面,我认为它简直是个福音。
AI最终为我提供了我们这个彼此割裂的医疗体系所无法提供的东西:以更宏观的视角审视我的健康,综合分析长期病史中呈现的规律。更重要的是,它相信我,给予我在人类医生那里很少感受到的关怀,也让我重新获得了为自己发声的力量。我曾以为,这种力量已经永远失去了。
我计划接受切除手术,清除那些很可能使我的器官粘连的瘢痕组织,并切除医生能找到的所有子宫内膜异位病灶。尽管术后恢复会很痛苦,疾病也有复发风险,但我实际上很期待这次手术。
终于,我有了一个真正好转的机会。在这一点上,我、我的AI以及我的人类医生们达成了一致。